■ 文保焕新记①
编者按：
广东省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进入实地调查验收阶段。广东省文化和旅游厅与南方日报、南方+联合推出“文保焕新记”系列报道，从文物普查中寻访线索，记录那些被唤醒、被活化的文物故事，看见老建筑里生长的新生力量。
(戳视频，揭秘隐藏在江门古村里的400年文昌阁↑↑↑，时长共4分50秒)
八角楼新生记
在侨乡江门，散落着许多海外游子的“灯塔”。它们是一座座矗立在村口的碉楼、祠堂，指引着游子归来。
对于月山镇大岗村而言，位于村庄中央的八角楼就是这样的地标。今年3月3日，大岗村迎来了一场特别的仪式——文昌阁重光庆典。
数千人涌入仅有几百平方米的山岗中心，其中有从秘鲁回来的侨胞，还有从中国港澳地区赶回的乡贤，村里家家户户出动，只为一睹这座老楼的新颜。
鞭炮声起，一旁的村支书李根深眼角湿润，感觉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重修八角楼，是几代人想做却没做成的事，我们这一代终于完成了。”
不仅如此，因为这次修缮，人们还意外发现，这座数百年来都被村民们称为“八角楼”的建筑，竟然还藏着鲜为人知的一面——它其实是一座岭南地区形制罕见的文昌阁。
记忆里的“指针”
“这里装满了我的童年回忆。”乡贤李显权早已将八角楼当成了一位故友。
八个角、三层楼，顶部像个官帽，从空中俯瞰，八角楼俨然是一个独特的存在。整个大岗村巷巷相织，没有一条直巷，布局宛若一个罗盘，而正中的“指针”就是八角楼。
上世纪60年代，李显权在大岗小学读书。每逢放学，他和同伴们就冲向八角楼。“村里没有其他地方去，这个八角楼就是我们放松活动的地方。”
虽然只有内部空间仅有20多平方米，楼内却称得上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李显权记得，一楼是理发店，剪头发的师傅常年坐在这里给村民理发；二楼驻扎着一位赤脚医生，给村民开药方。“整个大岗只有这位医生，只要我生病了，奶奶就会背着我来这里看病。”
上世纪90年代，越来越多村民迁到镇上去住，八角楼的周边也就随之破败，不仅屋宇空置，连八角楼本身也被杂草树荫紧紧围住。想看一眼八角楼，李显权需要拨开野草，一步步挪动，才能从巷口走到楼底下，他甚至还在杂草堆里见过蛇。
他指了指重新灌注了混凝土的八角楼基底，感叹道：“小时候，村里的牛也在这里活动，墙底下有些地方被掏开了口子，能一眼看到墙基处的黄泥。即便这样，整个建筑都没有倾斜，很难想象这是一座已经有近400年历史的老楼，不得不佩服祖先们的建筑工艺。”
据《开平县志》记载，大岗的李氏始祖来到开平时，踏遍月山，认为这里是块“罗盘宝地”，于是在此修建八角楼，围绕八个角兴建大岗村，陌生人走进来就很难找到出去的路。数百年后，旅居海外的乡亲们仍把这座地标性建筑当作月山镇的象征。
对于李显权来说同样如此。他只在大岗度过了4年的小学时光，就跟随家人搬到广州生活。离开以后，他无时无刻不想念家乡的一切，隔三岔五就往回跑。他的女儿、孙女也成了这里的常客。
近些年，村里偶有人提起，想重修八角楼，但钱从何来、如何修，都是摆在眼前的问题。2024年，大岗村入选省“百千万工程”典型村，有了部分经费，村委决定把八角楼修缮提上日程。
筹集经费时，远至南美的侨胞，近到村里的老人家，一听要修八角楼，全都倾囊相助，没有一人反对。“我们村有些人经济状况一般，只能捐一两百元，但人人都想出一份力，整个大岗村的人都对这座楼很有感情。”李根深说。
为了给八角楼腾出空间打造小广场，很多村民不惜拆掉了自家周边荒废的老房子。地方有了，资金有了，所有人都在期待八角楼的重生。
意外现身的“文昌阁”
凑齐了修缮资金，怎么修却成了一个难题。
李根深组建起了19人的筹委会，大家一起从零开始学习文物修缮，和古建筑修缮公司一起摸索，从清理建筑外立面着手。
修旧如旧，但“旧”是什么样的？因为历史原因，八角楼曾被多次改造，室内一度还被用作办公室。它最初的模样，没有留下任何历史图片和资料作为参考，只有村里老人的模糊回忆。
李显权也时刻在微信群里关注着修缮进展。“有一天我在广州，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修缮团队在门墙上揭开表层的白灰，竟然发现‘文昌阁’三个大字。”李显权激动得跳了起来，他从没想过从小看到大的八角楼，竟然是一座文昌阁。没过多久，修缮团队又在老楼第三层发现了“魁星楼”的字样。
消息一出，全村沸腾了。
此后每逢周末，李根深和村委们就四处自驾，到各地去找文昌阁“取经”。“我们跑到了新会古井的慈溪村文昌阁、高要的八卦村，还有怀集的文昌书院……我们发现，八角形制的文昌阁在广东并不常见，大多为六角一门，只能把建筑上的细节拍回来研究。”
随着楼上的博古纹、壁画得到清洗和复原，建筑八角上的鳌鱼构件被补齐，这座文昌阁的真容开始显现。
李根深回忆，最难修的是顶楼，不少梁柱已经腐蚀，随时有倒塌的危险。“修的时候每天提心吊胆。8根梁柱换了6根，但我们没有改变顶部瓦片的样式，将原先的构件保留，只在底下铺了两层瓦片用于防雨，整体依然沿用传统的榫卯结构，这都是古人的智慧。”
到其他村落“取经”时，李根深意识到，除了修缮古建筑本身，要想让它重聚人气，也要连带着周边的环境一起整治。
于是，他和村民一起到附近的村里“淘”起了旧石块，一块块运回来，铺了一条从巷口通往八角楼的石板路。远远望去，曲径通幽，沿途还挂上了哪吒的动漫形象画报。“哪吒也姓李，也算我们李家人！”李根深笑着说。
今年3月19日，修缮后的文昌阁迎来了“首秀”。近百位江门学子在这里参加了一场特别的开笔礼，孩子们用茅龙笔书写的作品被悬挂在文昌阁内，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
“这是我们学校的孩子第一次参加开笔礼，希望这座文昌阁能为孩子们种下文化自信的种子，也让他们认识到家乡的历史底蕴。”月山中学大岗校区校长罗锦明说。
“内生型”的保护实践
值得一提的是，村民自发修文物，在大岗村似乎成了一种传统。
在八角楼不远处的巷口，有一座宗祠，是李显权带头组织村民修建的。和以往捐款的方式不同，宗祠内的墙上，密密麻麻记录的是每家每户“上工”的天数。
“20多年前，重修宗祠的经费不足，我们想了一个办法，大家轮流出工，把人力成本节省下来。而且开平是建筑之乡，很多人都懂得这门手艺，就算做不了大工也可以做小工。”李显权指着墙上的名字回忆，当时原计划一户十几个人力，但是后来有的人出工了90多天，大家像生产队一样出工，不计报酬。
重修后的宗祠剪彩那天，村里的景象远超李显权的期待。“几乎整个开平姓李的都来了，至少七八千人。远在加拿大、美国的华侨也回来了，进村的大路人山人海，外面田间也站满了人，还自发来了十几头舞狮舞龙的队伍，烧猪排满了整座宗祠。”
此后，这座宗祠成了村民开会的议事厅，也见证过众多村民的喜事。“村里结婚、孩子满月，大家都会在这里办酒席，村里懂点厨艺的人都会自发来帮忙，图个高兴！”李显权骄傲地说，自己女儿结婚时也回到这里摆了酒席。
在女儿李楚君的记忆里，自己从小跟着父亲李显权回大岗村，看八角楼、逛宗祠，渐渐地也喜欢上了这些古色古香的老建筑。“有一次我给朋友发了在村里拍的照片，他们还以为我又出去旅游了，这说明村里越来越漂亮了。我的老公是东北人，也很喜欢跟我回来宗祠吃席，觉得特别热闹，特别有意思。”李楚君说。
“在江门，人们常瞩目于华侨文化和碉楼，但大岗村的八角楼（文昌阁）让我们看到另一重珍贵图景——这里保存着鲜活的岭南传统建筑样本，更难得的是，村民自发参与修缮、活化，形成了一种内生型的保护实践。这本身就是一种生动的‘广东经验’。”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古建筑保护研究所所长蔡凌在大岗村调研时颇有感触。
开发文旅线路，是月山镇想要攻克的下一个难题。
大岗村不远处的镇上，就是大名鼎鼎的开平月山“三点三”小吃街。其名字源于香港的“三点三”文化，因为月山镇在港澳打拼的乡贤众多，下午三点十五分吃下午茶的习惯也随之传入开平，这条小吃街如今成了游客打卡侨乡美食的网红打卡点。大岗村周边还遍布着博健学校、邓铁涛故居、“两梁”故居、横江绍贤学校、月山墟老街等历史文化资源。
“修缮只是第一步。”月山镇副镇长祝祥泰直言，月山镇文旅资源较为分散，需要串点成线，联动发展。依托“百千万工程”的政策红利，月山镇绘制了一幅“九星伴月、十村联动”农文旅融合发展规划布局图，计划以月山墟为核心区，十村连片发展，辐射全镇。
“我们引入专业机构，串联农文旅资源，希望打造‘乡愁黄金线’。楼立起来了，人心聚起来了，这些村子自身生长的力量相信也会随之而来。”祝祥泰说。
采写/脚本/出镜：南方+记者 黄堃媛
摄影/摄像：南方+记者 仇敏业 姚志豪
编导：南方+记者 毕嘉琪
剪辑：南方+记者 陈文夏
设计：郑炜良
监制：李贺 李培杠杆配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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